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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风吟
   作者: 南非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
  秦庄刚刚走进办公室,秘书就走过来,告诉他一个消息:上午十点钟,局办公室干部处的江处长要找他谈话,地点就在公司小会议室。

  “知道了,”他脸无表情地回应,心里却在翻腾。

  谈话!对于当了二十多年干部的秦庄来说,完全知道这个词的含义,它不是意味着处分,就是意味着调动,抑或是升职。升职?秦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有点自嘲的意思。处分当然更是不可能的,秦庄对自己的言行和操守有充分的自信。那么,就是被调动了。想到这一点,他的心头有一种刺痛,因为他事前竟没有听到一点点风声,在这个几乎无密可保的时代,出现这样悄无声息的行动,他有点不寒而栗,仿佛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。

  是谁有能力在背后捅他一刀?又是谁需要在背后捅他一刀?

  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秦庄决定不去想它,静等判决书的下达。这么多年来,他不是被谈过许多次话吗?哪一次不像今天这样,三分凄惶,七分无奈,等待着组织来决定自己的命运?

  九点五十分,他走出办公室,穿过回廊,向小会议室走去,路过总经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出笑声,都很熟悉,除了总经理,一个是江处长,一个是分管干部工作的局党委樊副书记。

  他走进小会议室,在一张椅子上坐下。

  “秦书记。”热情地叫着他的名字,江处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,并把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。江处长叫江海涛,跟秦庄同时从部队转业,一起分配到局机关工作,两人非常熟悉。

  “江处长,你现在是大忙人,无事不登三宝殿,要杀要剐,赶紧宣布!”

  “坐下说话嘛!”江海涛显然想调节一下气氛,打着哈哈。

  “站着说,说完了我好赶紧去卷铺盖。”秦庄的情绪遮掩不住,也许,在江海涛面前,根本没有遮掩的必要。

  江海涛年龄和秦庄相仿,四十上下,但看上去却老很多,原因是他早早的谢了顶,露出发亮的额头,也许这对他的职业有好处,跟干部们谈起话来,显出稳重、老练,有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。

  “说吧,你今天就是把我派到沙漠里去,我都不会抗拒。”秦庄继续催他。

  江海涛对这位老伙计情绪的激烈似乎在预料之中,但依旧在脸上堆着笑容:“秦书记工作出色,有目共睹,是挑重担的脚色哟!”

  秦庄终于憋不住了,一语点穿:“刽子手大人,你快举刀吧,我连监斩官都看到了,还兜什么圈子!”

  江海涛一愣,嘿嘿地一阵干笑。

  江海涛告诉秦庄:他将要去的新单位座落在浦东,是一家还没有挂牌的中外合资企业。他的未来职务是中方代表、副总经理。

  江海涛再三声明,派一位多年来专职党务工作的人去搞企业管理,是组织上对他的信任和培养。而且保证,秦庄虽然不再留在公司里,但他的职务和级别都保留着,决不让他吃亏。

  这是秦庄万万没有想到的。

  关于这家合资企业,秦庄并不陌生。从四年前开始商讨合资,反反复复几十次谈判,一直不太顺利。上个月初,他曾到机场去为一个出访团送行,团长是本公司总经理,团员是辽源机械厂的尚厂长和公司财务部长,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进行合资的最后一轮谈判,签订合资协议。

  秦庄皱起眉头,问:“老尚从头至尾操办了这个项目,现在项目谈成了,他又是经济工作的行家,理所当然应当请他到合资企业去嘛!”

  江海涛说:“你还不知道?老尚病啦!”

  “病啦?”

  “可不,血压高得吓人。”

  “奇怪,他一向身体很好呀,原来还是跟时间赛跑的劳动模范呢!”

  江海涛说:“谁说不是呢。不过,这回可不是作假,有医院的诊断书为证,让他先休息半个月呢。”

  秦庄说:“那也轮不到我嘛。”

  江海涛解释道:“这个合资企业很重要,情况又比较复杂,派别人去,总经理不放心。”他在总经理三个字上加了重音,说完,还颇有深意地笑笑。

  这是意料之中的。秦庄故意反问道:“那你们也认为应当把我调去?”这个你们,他也加了重音,当然不光指江海涛。

  江海涛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,对秦庄说:“咱们是老朋友,跟你说说心里话吧。从部队下来这些年,变化太大了,你这个党委书记,是不是越做越累?越做越空?你们总经理到局里来建议派你去干企业,我起初也觉得别扭,后来一想,也是个极好的机会,何不顺水推舟,到经济领域里取闯闯?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,人们下海是要担风险的,你现在由我们给你垫底,可进可退,何乐而不为?何况,目前在中外合资方面,存在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,需要加以研究和解决,凭你的智商,肯定能有所创造,有所突破,也可以给咱政工干部洗掉不懂经济工作的恶名。”

  秦庄当然知道这是江海涛的招安术,多年来的干部工作,锻炼出了他的一张利口,明明要你顺从他,但听起来却是一心一意替你着想。不过,话又说回来,他的话也不无道理。

  “看起来,我们这位总经理是一箭双雕哇!”

  “嗯?”

  秦庄冷笑道:“既强化了合资企业,又排除了异己。”

  江海涛并不讳言的样子:“老弟聪明。不过,我们也不糊涂,不是对你采取保护措施了么?”

  老滑头!秦庄心里说。

  距离市政府办公大楼不远处,有一条南北大道,大道最繁华的地段,去年矗立起一座高楼,金色的玻璃幕墙在蓝天下灼灼闪光,既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,又仿佛一柄刺破云霄的利剑。大楼顶上,霓虹灯点燃了四个大字:昊天大厦。这是昊天机器制造公司的办公大楼。

  每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,一辆海蓝色的宝马轿车总会很准时地停到昊天大厦的门口,从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高挑、风姿绰约的女人,她就是公司总经理裘芳。

  门卫微笑着为她开门,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对她行注目礼,异口同声地说:“裘总早!”她走进电梯,员工们簇拥在她的身后,状似众星捧月。

  这时候,通常是她心情最愉快的时候。她当初之所以决定盖这座大楼的,追求的就是这样的愉悦,如今,她的目的达到了。

  她走进自己宽敞的办公室,在椅子上坐下。

  电话铃声响起。

  裘芳没有立刻接电话。

  她的办公桌上并排安置了三部电话。一部白颜色,联通公司总机,是她上班的工具。员工或属下需要向她请示汇报,就通过这部电话,通常,这电话首先接到秘书那里,经过甄别确认有必要,才会由秘书转进来。另一部是黑色的,电话号码印在她的名片上,也公布在全公司的投诉栏中,如果你想跟总经理亲切交谈吗?请拨打这个电话。不过,通常你会很失望,认为总经理忙得总不回办公室,因为裘芳从来不接这个电话。第三部比较特别,是那种金灿灿、古色古香的类型。这部电话的号码公司内部无人知道,只记录在裘芳的心中,并由她亲手抄写给最尊敬的领导、最亲密的朋友或最有价值的关系人。这部电话一响,裘芳便会停下所有的手头工作去接听,公司里的人也会立即识相地退出她的办公室,躲得越远越好。

  现在裘芳不接电话,是在辨别那一部铃声响起。

  是金灿灿的那一部,她赶紧提起话筒,用最符合礼仪要求的方式自报家门:“我是裘芳,请问您是哪一位?”

  “我是樊正!”那头口气很急。

  “噢,樊书记。有什么指示?”

  “我说裘芳啊,你们怎么搞的?”

  裘芳有点不安,急急问道: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

  “燎原机械厂三十几名职工跑到市政府去上访了,要求阻止成立合资企业。”

  听到这儿,裘芳稍稍松一口气,一方面,职工对合资有反对意见,不是新问题,局里也知道,而且明确表态支持她;另一方面,集体上访反映她的工作,也许还能扩大影响,引起市领导对她裘芳的注意呢!

  这样想着,她用略带轻松的口气对樊副书记说:“职工有想法也不是坏事,......”

  樊副书记说:“你不要大意,据说,他们还带了一块标语牌,上面写着你裘芳是汉奸卖国贼呢!”

  “这!”裘芳有点慌。

  樊副书记下达了指示,命令裘芳立即派人到市政府信访办公室把员工们劝回来。

  “是,立即照办!”裘芳连连承诺。

  这几天,尚文一直在家养病。他从十八岁进燎原机械厂当工人,今年五十岁,三十多年加起来,也没有这次歇的病假多。从前说他是跟时间赛跑的人,说他一年干了两年的活儿,虽然听起来有点那个年代的味道,但也不能当作毫无根据的夸张。至少,他从不请假,无论上班还是加班还是义务劳动,只要厂里需要,他都会积极参加。因此,每年评先进,他几乎都在光荣榜上,大概也因为这一点,他很早就被提拔起来,从班组长干起,一级一级往上升,直到副厂长。老厂长裘芳被提拔为公司总经理的时候,全场那么多能人、强人,偏偏就让他这个老黄牛当了正厂长。好在裘芳时不时地会来帮助指导,基本上没有出现大的纰漏。

  这回的病是愁出来的。合资?天天跟黄头发、蓝眼睛的外国人打交道,话说不通,理讲不明,不把人急死呀?自从开始进行谈判,厂里的职工就没少了骂娘的,一旦开始启动,一斧头砸了那么多人的铁饭碗,不知有多少人跟你拼命,那个情形,妈呀,想起来就叫人犯晕!自己都五十出头了,哪经得起这番折腾?可是,自己是厂长,从打开始谈判,一次没拉下,到了最后关头,还能跑了你?

  愁啊愁,愁不出办法来,伍子胥一夜愁白了头发,尚文几天之后,血压从九十猛升到一百八!

  他只好躺倒。

  不过,从昨天起,他的病已经好了,血压恢复正常,饭也吃得下,觉也睡得着。不是因为用了什么灵丹妙药,而是因为那天听到的一个消息:上级已经决定,调党委书记秦庄去合资企业工作。啊!这对了他的心病啊!心病既除,当然一切恢复正常。

  当然,他不能立刻去上班,免得有人说他装病,临阵脱逃。

  这会儿,他坐在沙发上,悠哉游哉地哼着歌的时候,电话响了。是裘芳打来的,告诉他职工到市政府集体上访的事情,要他赶紧到现场去处理。

  裘芳不无关切地问:“老尚,你的病要紧吗?能不能顶得住?”

  尚文立即表示没问题,他说:“裘总,这么大的事,病再重也得去。您放心,我就是当场躺倒,也要把职工们劝回来!”

  裘芳显然很感动,电话里再三叮嘱他小心,还说让自己的司机开了宝马车来接送他。最后,还加了一句:“老尚,等你办完事,到我办公室来,有好消息等着你!”

  尚文赶到市政府信访接待室的时候,厂里的职工正聚集在走廊上,像列队的哨兵,没看见那块写着汉奸卖国贼的标语牌,也许被接待人员收起来了。见他进来,每个人都用哀怨和敌视的眼光迎接他。

  这是一些多么熟悉的面孔啊!有技术科的机灵鬼王尧,有一车间的工人榔头,又进厂不到一年的小宁波,也有尚文的同门师兄弟老柯。往日,大家见了面,总是亲热地打招呼或是开着戏谑的玩笑,今天!......

  信访接待员看见来了本单位领导,便对众人说:“你们的厂长来了,大家跟他回厂里去,有什么问题,可以直接向他提出来,滞留在这里,影响不好。”

  尚文也忙不迭地露出笑脸,劝说道:“是的是的,大家有意见可以跟我说,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。”

  职工们却纹丝不动。王尧说:“跟尚厂长说没用,他做不了主。”

  有几个人随身附和:“他是老好人,没用!”

  接待员劝解道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一厂之长,他有他的难处,大家多沟通,厂长就会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。”

  王尧继续说:“您不知道,咱们尚厂长是老劳模,实干家,可厂里的事都是公司总经理裘芳说了算,要是他能解决问题,我们也不会跑到市政府来。”

  榔头接茬说:“接待员同志,坏事都是这个裘芳干的,我们要求您把她叫来,当着您的面回答我们的问题!”

  尚文把目标往自己身上引:“合资的事情,是我们领导班子集体讨论决定的,我是主要负责人,有不对的地方,我一定会认真处理好,请大家放心回去吧。”

  不知是谁,在后面嘀咕了一句:“跟屁虫!负什么责!”

  众人也都嚷嚷,叫裘芳来!

  尚文有点着急,接连挥手示意,希望大家听他讲话。他说:“裘总工作很忙,脱不开身,就是她派我来的。如果大家真的需要跟她对话,可以通过总经理公开电话嘛!”

  话音未了,众人哄笑起来:“那个骗人的鬼电话!我们都快打爆了,从来就没人接。”

  尚文说:“不会不会。”

  接待员在旁建议:“你们当场打一次试试,这会儿,他也许就在办公室研究你们的问题。”

  尚文从旁证实:“没错,裘总在等我的消息。”

  大伙儿同意,王尧掏出手机拨出号码。但是,毫无例外,电话无人接听。

  尚文想要解释什么,被王尧打断了:“尚厂长,我真可怜你,处处跟着裘芳的指挥棒转,劝你立马走人,省得我们上了火,说出难听的话。”

  众人又嚷成一片:坚决要求废除合资!不解决问题决不离开!

  尚文面对僵持的局面,一筹莫展,他没有想到,这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伙伴,今天一点也不认他的情面,在他们眼里,他只是一个无用的“好人”!但是,他今天一定要把大家劝回去,且不说在这里造成的影响不好,回去也没办法向裘芳交待呀!

  他的额头上开始沁出汗珠。

  “这样吧,请大伙儿相信我一次,最后一次,如果回去不能妥善解决问题,我从此没脸进燎原场的大门。我请求大家,给我个面子,跟我回厂。”

  听他几乎带着哭腔的话,职工们开始犹豫起来,尚文的眼光落在谁的身上,谁就把脸车开去。每次,厂里发生矛盾冲突的时候,只要尚文站出来说话,矛盾总能化解,因为大家知道,尚厂长对人没有恶意,他绝不会害人。

  老柯从后面移到了前排。他心软了,想帮师兄一把。他说,咱们就相信尚厂长吧,这几天他还在生病呢,血压很高很高。

  有几位职工开始向门口移动脚步。

  机灵鬼王尧喊了一声:“大伙儿先别动,我有个问题。”他说:“我想请尚厂长凭良心回答,这次合资究竟好不好?”

  尚文回答:“从厂里、到公司,到局里,一致认为合资企业很有前途,要是不好,我们不会花那么多力气去谈判。”

  “那么,请问尚厂长,你自己为什么不肯进合资企业呢?为什么着急上火,连血压都冲到那么高呢?”

  尚文忙说:“谁说的?没有那么回事呢。”他摸出手帕,擦去额头的汗珠。

  王尧说:“尚厂长,你表态吧,只要你到合资企业工作,我们就跟着你。”

  老柯、榔头、小宁波,所有的人都一起附和,催尚文表态。

  尚文觉得心跳猛然加快,血液一下子涌向脑门子,细细的汗珠,从后脊梁滋出来,眼前冒出金星。双脚一软,他倒在了人堆里。

  裘芳狠狠地摔掉手里的电话机,火冒三丈!

  她没有料到,尚文竟然这么无能,连几十个上访的职工都哄不回来。她原本打算派公司办公室主任陶新年去处理这件事的,后来想到,尚文既然是厂长,不到现场有些不妥,再说,他的病其实已经好了,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。他顶着生病的牌子上阵,哀兵必胜,再加上极好的人缘,还怕那些职工不老老实实地跟他回来?

  事已至此,只好亲自出马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。她让秘书通知陶新年,立刻备车,随她一起到市政府信访办公室去。

  这时,有人敲门,抬头一看,是秦庄。

  “噢,秦书记呀,有什么事吗?”

  “燎原厂职工上访的事情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
  “你已经知道啦?”

  秦庄回答:“局党委办公室也通知我了,人家有点不高兴呢!说都几个小时了,还没有把人接走。”

  裘芳觉得秦庄似乎在借上级的话讥笑自己,加上心理冒火,便没好气地说:“他们本事大,就到现场去处理好了。真是见人挑担不腰疼,只会说风凉话。”

  秦庄没有觉察她话里有话,问:“听说你打算亲自出面?”

  裘芳继续发泄着情绪:“有什么办法,手下全是一些没用的人,自己累死也是活该!”

  秦庄说:“我看你亲自到现场不大妥当。一方面,你是公司经济工作的最高决策者,万一面对面碰僵了,没有回旋余地;另一方面,对上访的职工主要是进行劝说,缓和情绪,实质性的解释工作要以后慢慢来,而且不能在情绪焦躁的情况下进行。”

  裘芳这才听出秦庄话中的道理,情绪稍稍评定。她问:“你看怎么办呢?派谁去合适呢?”

  秦庄说:“我去吧。”

  “你?”裘芳有点吃惊。据她的了解,秦庄近来对这次调动非常抵触,而且看破了裘芳的一箭双雕计,他们两人的关系从以前的面和心不和,已经变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。裘芳目前的态度是避免正面冲突,反正他不可能不服从调动,樊副书记也不会听他的投诉,过几天,他一离开,再把新任书记一公开,昊天公司就会更加团结一致,裘芳的工作就更加得心应手了。令裘芳没有想到的是,秦庄竟然主动要求处理合资公司的问题,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

  秦庄显然看出了裘芳的心思,但没有点破。他表明了自己的想法。他说:“我现在还是党委书记,处理群众上访是我的职责,做好职工的思想工作更是我的专业,因此,我责无旁贷。另外,我还有一个有利条件,这两天,我调来了合资谈判的全部文件,认真地看了一遍,对有关的问题,有了全面的了解,我敢说,如果跟我辩论合资项目的利弊,恐怕现在没有人能说得过我。这样,我对职工进行劝说,就会更有底气。”

  裘芳动心了,但难于猝然松口:“只是,只是,”她嗫嚅起来。

  秦庄说:“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?”

  裘芳赶紧回答:“哪里哪里,你党委书记愿意亲自出马,我求之不得哟!”

  “那好,我立刻出发!”

  “坐我的宝马车去吧!”她追在后面喊了一句,喊完了才想起,宝马车如今还在送尚文去医院的途中。

  也许是在部队当作战参谋养成的思维习惯,也许是下象棋留下的烙印,只要做稍稍重要一点的工作,秦庄都要事前做一点案头准备,什么有关各方的态势啦,力量对比的分析啦,行动步骤的兵棋推演啦,总之,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
  今天去处理职工上访的问题,因为来得比较突然,所以他只好在驱车前往的途中,坐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思考起来。

  对于燎原机械厂,作为公司党委书记的秦庄自然是十分熟悉的。这家生产各类食品加工机的企业,多年来一直是昊天公司的骄傲,他们的产品不但卖得俏,而且利润高。正因为成绩卓著,厂长裘芳被破格提拔为公司总经理。不过,从去年开始,渐渐地走了下坡路。一方面,德国格林公司的同类产品打进了国内市场,虽然卖得很贵,但也夺走了一些财大气粗的客户;另一方面,江浙两地突然冒出了许多乡镇企业,居然生产出跟燎原厂极为相似的产品,价格却不到百分之六十,又夺走了一些穷兄弟。面对这些情况,裘芳是看在眼里、急在心里。如果说四年前跟格林公司谈合资只是一种策略,想要借此拖住德国人打进来的脚步,那么,从去年开始,已经变成她想要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。不过,裘芳从没有把心中的担忧告诉其他人,包括尚文和秦庄,她大概是不甘心失败,抑或是害怕动摇军心,也许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。然而,尚文也好,秦庄也好,都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,只是谁也不说穿。

  厂里的职工倒是真正被蒙在了鼓里。因此,听说要把燎原厂拿出来跟外国人合资,而且,老外只掏出一千万美金,就能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,燎原厂的一亿多资产,却变成了小兄弟,立刻像炸了营。反对合资最着力的,都是厂里的骨干,像机灵鬼王尧、榔头、老柯、还有那个进厂不久的小宁波。他们在厂里受到重用,拿的工资奖金总是比其他人高,将来合资了,以他们的业务和能力,一定会转移到合资企业去,到时候,钱不一定多得,清规戒律一定少不了,谁受得了?而且,砸了铁饭碗,风险谁来担?

  反对合资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大家怀疑其中有猫腻,不是吗?这两年,厂里走了多少骨干哪!都到江浙两省的乡镇企业去了,这些人,原来都受到裘芳的重用,走了之后,厂里却没有采取什么惩罚措施,每年中秋春节,他们还照常到裘芳家拜访,一个个笑嘻嘻地进门,笑嘻嘻地出门,谁知道他们都搞了些什么!这回的合资,前后谈了四年,裘芳和尚文光出国就跑了十来次,莫不是他们得了外国人的好处,把咱燎原厂卖了?把咱们老百姓卖了?这就是他们打出“汉奸卖国贼”标语牌背后的意思。

  对于职工的这些想法,党委书记秦庄是了解的,厂长尚文也是了解的,但谁也没有在裘芳面前提起,不知道她自己是否听说过什么。

  想到这里,秦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。以他个人的心思,真该让裘芳直接跟职工们见面,听听大家对合资、对她的意见。然而,作为一个尽责的党委书记,他的党性不允许这样做,他主动到裘芳面前要求挑这副担子,的确是权衡了利弊,出于真心。

  在秦庄心目中,机灵鬼王尧不是一盏省油的灯。听他这外号就知道。他虽然年龄不大,进厂时间也不算长,可是技术上却样样拿得出手,机器装配过程中碰到难题,车间主任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他。不过,起初他总是很谦虚,再三申明自己做不来,推三阻四,你急他不急。车间主任当然懂得他的心思,只好悬赏,他这才动起手来,嘴里还不住地说:“我试试,阿拉可不是为了奖金哦!”

  厂里的人都知道王尧头子活络,消息灵通,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传奇故事。秦庄也听说过好几件。比如,股市刚刚开张的时候,发行认购证,厂里的人都只当着趣闻在谈,他倒好,领了当月工资直奔银行,全部买了认购证,引得工友们说他发了疯。后来,他自然闷声不响发了大财。又比如,他从股市里赚了钱之后,拿出一部分买了辆轿车,挂靠到一间出租公司的名下,每天下了班以后出去做生意,为了提高效益,他还找了个人合伙,把白天的用车时间租给那人,光租金就抵消了交给出租公司的份子钱,他又赚了个盆满钵满。更叫了佩服的是,就在出租车生意红火的时候,他宣布洗手不干,把用了两年的轿车卖了,居然比原价一分钱没亏!

  秦庄这样想着,已经到了信访接待室的门口,王尧被大伙儿簇拥着,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
  “哟!去了个跟屁虫,来了个耍嘴皮子的!”王尧显然对秦庄没有好感,一开口就充满火药味:“我们可不需要洗脑子,您还是把裘芳请出来吧!”

  秦庄故意不理睬他,眼光从他的肩膀上越过去,落在后面的职工脸上。他说道:“大家既然对合资有意见,我作为公司党委书记,有责任进行了解,并且认真地回答大家的问题,请相信我,好吗?”

  王尧受了冷落,心有不甘,接着秦庄的话茬问道:“你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吗?”

  秦庄笑了笑,回答他:“你们还没有听过我说话,怎么知道我不能解决问题?我现在拍一下胸脯,如果我不能回答大家的问题,不用你们赶,立马走人,怎么样?”

  “哼!没准又在绕我们。”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。

  秦庄听见了,大声地说:“你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,我今天来,没准是在绕你们,可是,我到底是不是绕了你们,也得先听我说了些什么吧?法官断案子,也要讲证据呢,大家说对不?”

  嘻嘻,有人轻声笑了。

  秦庄接着说:“职工同志们,大家今天到市政府来上访,有道理。为啥?因为我们没有把合资的有关事情通报给大家,使大家心中没底,才会想东想西,这是我们的错。因此,我首先要代表公司党委向大家认错、道歉。”

  老柯插话说:“是啊,要不然,谁愿意跑到市政府来?”

  榔头说:“照这么说,咱们今天的行动得给个公假,千万不能扣奖金!”

  秦庄说:“比起合资的大事来,这是小事一桩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看,咱们是不是回到厂里去说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防碍了人家信访办公室的工作,对燎原厂的影响也不好。”

  众人听秦庄讲得合情合理,交头接耳一番之后,准备动身离开接待室。

  王尧举起了右手:“大家等一等。”他冲着秦庄说:“秦大书记,我不是共产党员,也不是劳动模范,对你的大道理没有兴趣,只有一个问题:如果让你不当党委书记,到合资企业去给洋人打工,你干不干?”他以为自己使出了杀手锏,秦庄将立时变成他的猎物,于是,冷冷地盯着秦庄的脸。

  众人也把目光一齐落在秦庄的身上,空气有点紧张。

  秦庄笑了,他依旧不去注视王尧,而是面对众人说:“有一件事,本来还没到宣布的时候,现在,既然大家关心,我就提前说了吧,就在前天,局干部处已经正式通知我,调我到合资企业去工作!”

  哟!人群中一阵哗然,因为每个人都很意外。

  王尧好像早就知道这个消息,他用近乎嘲弄的口吻说:“恐怕他们还给你打了保险吧?可是,谁给我们老百姓打保险?”

  人群中又是一片哗然。

  秦庄一愣,开始觉得这个王尧不可小看,他的消息为什么这么灵通呢?

  这会儿,不容他分身考虑问题,更不容许他有丝毫犹豫,他立刻大声地回答:“不错,干部处的确打算保留我在公司的职务和级别,不过,今天我在这里郑重宣布:放弃原有一切待遇,斩断后路,跟大伙儿一起投身到新的事业中去!”

  人群中呈现出更大的哗然,夹杂着一些人情不自禁的掌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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